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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天黑了。在高家,堂屋里除了一盏刚刚换上一百支烛光灯泡的电灯外,还有一 盏悬在中梁上的燃清油的长明灯,一盏煤油大挂灯,和四个绘上人物的玻璃宫灯。 各样颜色的灯光,不仅把壁上的画屏和神龛上穿戴清代朝服的高家历代祖先的画像 照得非常明亮,连方块砖铺砌的土地的接痕也看得很清楚。

  正是吃年饭的时候。两张大圆桌摆在堂屋中间,桌上整齐地放着象牙筷子,和 银制的杯匙、碟子。每个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红纸条,写上各人的称呼,如“老太爷” “陈姨太”之类。每张桌子旁边各站三个仆人:两个斟酒,一个上菜。各房的女佣、 丫头等等也都在旁边伺候。一道菜来。从厨房端到堂屋外面左上房的窗下,放在那 张摆着一盏明角灯(又叫做琉璃灯)的方桌上,然后由年纪较大的女佣端进去,递 给仆人苏福和赵升,端上桌去。

  八碟冷菜和两碟瓜子、杏仁摆上桌子以后,主人们大大小小集在堂屋里面,由 高老太爷领头,说声入座,各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很快地就坐齐了。

  上面一桌坐的全是长辈,按次序数下去,是老太爷,陈姨太,大太太周氏,三 老爷克明和三太太张氏,四老爷克安和四太太王氏,五老爷克定和五太太沈氏,另 外还有一个客人就是觉新们的姑母张太太,恰恰是十个人。下面的一桌坐的是觉新 和他的弟妹们,加上觉新的妻子李瑞珏和琴小姐一共是十二个:男的是觉字辈,有 长房的觉新,觉民,觉慧,三房的觉英,四房的觉群和觉世;女的是淑字辈,有长 房的淑华,三房的淑英,四房的淑芬和五房的淑贞,年纪算淑英最大,十五岁,淑 贞十二岁,淑芬最小,只有七岁。这都是照旧历算的。还有三房的觉人和四房的觉 先、淑芳,都还太小,不能入座。觉新的孩子海臣是上了桌子的,老太爷希望在这 里吃年饭的应当有四代人,所以叫觉新夫妇把海臣也带上桌子来,就让他坐在瑞珏 的怀里随便吃一点菜,坐一些时候。老太爷端起酒杯,向四座一看,看见堂屋里挤 满了人,到处都是笑脸,知道自己有这样多的子孙,明白他的“四世同堂”的希望 已经实现,于是脸上浮出了满足的微笑,喝了一大口酒。他又抬起眼去望下面的一 桌,看见年轻的一代人正在欢乐地谈笑吃酒。这里在叫“拿酒来!”那里在叫“先 给我斟!”都是新鲜的、清脆的声音。两个仆人袁成和文德拿着小酒壶四处跑。 “你们少吃点酒,看吃醉了!还是多吃菜罢!”老太爷带笑地叫起来。他听见那张 桌上的觉新的应声,不觉又端起酒杯,带着愉快、轻松的心情呷了一口酒。这时桌 子上的酒杯都举了起来,但是又随着老太爷的杯子放回到桌上。在这张桌上除了老 太爷外,大家端端正正地坐着。老太爷举筷,大家跟着举筷,他的筷子放下,大家 的筷子也跟着放下。偶尔有一两个人谈话,都是短短的两三句。略带酒意的老太爷 觉察到这种情形,便说:“你们不要这样拘束,大家有说有笑才好。你们看他们那 一桌多热闹。我们这一桌清清静静的。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啊。”他举起酒杯, 把杯里的余酒喝完,又说:“你们看,我今晚上这样高兴!”他又含笑对克定说: “你年轻,团年多吃两杯,也不要紧。”他吩咐李贵和高忠:“你们多给姑太太、 老爷、太太们斟酒嘛!”老太爷的这种不寻常的高兴给这张桌子上带来一点生气, 于是克安和克定、王氏和陈姨太先后搳起拳来,大口地喝着酒,筷子也动得勤了。

  老太爷看见眼前许多兴奋的发红的脸,听见搳拳行令的欢笑声,心里更快活, 又把刚才斟满的一杯酒端起,微微呷了一口。过去的事开始来到他的心头。他想: 他从前怎样苦学出身,得到功名,做了多年的官,造就了这一份大家业,广置了田 产,修建了房屋,又生了这些儿女和这许多孙儿、孙女和重孙。一家人读书知礼, 事事如意,像这样兴盛、发达下去,再过一两代他们高家不知道会变成一个怎样繁 盛的大家庭。……他这样想着,不觉得意地微笑了,又喝了一大口酒,便把酒杯放 下说:“我不吃了,我吃了两杯酒就会醉的。你们多吃点不要紧。”他又吩咐: “多给姑太太、老爷、太太们斟酒。”

  在下面一桌,在年轻一代人的席上,的确如祖父所说,是热闹多了。筷子的往 来差不多没有停止过。一盆菜端上来,不多几时就只剩下了空盆,年纪较小的觉群 和觉世因为挟菜不方便,便跪在椅子上,放下筷子,换了调羹来使用。

  “像这样子抢菜是不行的,我们抢不过你们男子家。你们看爷爷他们那一桌多 斯文,你们吃得这样快,哪儿还像在吃年饭!”觉新的妻子李瑞珏笑着说,她已经 把海臣放下去叫何嫂带到外面去了。

  四房的仆人赵升刚刚端上来一盆烩鲍鱼片,十三岁的觉英挟了一块放在嘴里, 他听见瑞珏的话便笑起来,连忙放下筷子说:“大嫂说得真可怜!我们不要吃了, 多少剩一点给她罢。”于是全桌的人都放下筷子笑了。坐在瑞珏的斜对面的觉慧便 站起来把盆子往她面前一推,笑着说:“大嫂,这一盆就请你一个人吃。”

  瑞珏看见一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不觉微微红了脸,把盆子向觉慧面 前一推说:“多谢你这番好意。不过我自来不喜欢海味,还是请你代吃罢。”

  “不行!不能代。你不吃,要罚酒,”觉慧站起来说道。

  “好,大嫂该罚酒,”大家附和着说。

  瑞珏等到众人的声音静下去以后,才慢慢辩解地说:“我为什么该罚酒?你们 高兴吃酒,不如另外想一个吃酒的办法。我们还是行酒令罢。”

  “好,我赞成,”觉新首先附和道。

  “行什么令?”坐在瑞珏下边的琴问道。

  “我房里有签。喊鸣凤把签筒拿来罢,”瑞珏这样提议。

  “我想不必去拿签筒,就行个简单的令好了,”觉民表示他的意见。

  “那么就行飞花令,”琴抢着说。

  “我不来,”八岁的觉群嚷道。

  “我也不会,”淑芬像大人似地正经地说。

  “哪个要你们来!好,五弟、六妹、六弟都不算。我们九个人来,”瑞珏接口 道。

  这时觉慧把一根筷子落在地上,袁成连忙拾起揩干净送来。他接了放在桌上, 正要说话,看见众人都赞成琴的提议,也就不开口了。

  “那么让我先说。三表弟,你先吃酒!”琴一面说,一面望着觉慧微笑。

  “为什么该我吃酒?你连什么也没有说,”觉慧用手盖着酒杯。

  “你不管,你只管吃酒好了。……我说的是‘出门俱是看花人’。你看是不是 该你吃酒!”

  众人依次序数过去,中间除开淑芬、觉世、觉群三个不算,数到花字恰是觉慧, 于是都叫起来:“该你吃酒。”

  “你们作弄我。我不吃!”觉慧摇头说。

  “不行,三弟,你非吃不可。酒令严如军令,是不能违抗的,”瑞珏催促道。

  觉慧只得喝了一大口酒。他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笑容,他得意地对琴说:“现在 该你吃酒了。——春风桃李花开日。”从觉慧数起,数到第五个果然是琴。于是琴 默默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了一句“桃花乱落如红雨”,该坐在她下边的淑英吃 酒。淑英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又该下边的淑华吃酒。淑华想了想,说了一 句“若待上林花似锦”,数下去,除开淑芬、觉群等三人不算,数过淑贞、觉英、 觉慧,恰恰数到觉民。于是觉民吃了酒,说了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接着觉新 吃了酒,说句“赏花归去马蹄香”,该瑞珏吃酒。瑞珏说:“去年花里逢君别,” 又该淑英接下去,淑英吃了酒顺口说:“今日花开又一年。”这时轮到淑贞了。淑 贞带羞地呷了一小口酒,勉强说了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数下去又该瑞珏吃 酒,瑞珏笑了笑,说了一句“东风无力百花残”,该觉英吃酒。觉英端起杯子把里 面的余酒吃光了,冲口说出一句“感时花溅泪”。

  “不行!不行!五言诗不算数。另外说一句,”瑞珏不依地说。淑华在旁边附 和着。但是觉英一定不肯重说。觉慧不耐烦地嚷起来:

  “不要行这个酒令了。你们总喜欢拣些感伤的诗句来说,叫人听了不痛快。我 说不如行急口令痛快得多。”

  “好,我第一个赞成,我就做九纹龙史进,”觉英拍手说,他觉得这是解围的 妙法。

  急口令终于采用了。瑞珏被推举为令官,在各人认定了自己充当什么人以后, 便由令官发问:“什么人会吃酒?”

  “豹子头会吃酒,”琴接口道。

  “林冲不会吃酒,”做林冲的觉民连忙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接看追问道。

  “九纹龙会吃酒,”觉民急急回答。

  “史进不会吃酒,”觉英马上接下去。

  “什么人会吃酒?”觉民追问道。

  “行者会吃酒,”这是觉英的回答。

  “武松不会吃酒,”做武松的是觉慧。

  “什么人会吃酒?”觉英逼着问道。

  “玉麒麟会吃酒,”觉慧一口气说了出来。

  “卢俊义不会吃酒,”琴正喝茶,连忙把一口茶吐在地上笑答道。

  “什么人会吃酒?”觉慧望着她带笑地追问。

  “小旋风会吃酒,”琴望着瑞珏回答道。

  “柴进不会吃酒,”瑞珏不慌不忙地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一面笑,一面问。

  “母夜叉会吃酒,”瑞珏指着觉新正经地回答。

  于是满座笑了起来。做母夜叉孙二娘的是觉新,他为了逗引弟妹们发笑,便拣 了这个绰号,现在由他的妻子的口里说出来,更引人发笑了。觉新含笑地说:“孙 二娘不会吃酒。”他不等瑞珏发问,连忙说:“智多星会吃酒。”

  “吴用不会吃酒,”淑英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觉新连忙问道。

  “大嫂会吃酒,”淑英不加思索地回答。

  满座都笑起来。众人异口同声地叫着:“罚!罚!”淑英只得认错,叫仆人换 了一杯热酒,举起杯子呷了一口。众人又继续说下去,愈说愈快,而受罚的人也愈 多。愿吃酒的就吃酒,不能吃酒的就用茶代替,他们这些青年男女痛快地笑着,忘 记一切地笑着,一直到散席的时候。

  散席后大部分的人都有一点醉意。琴跟着她的母亲回家了。本来觉民、觉慧、 淑英、淑华几个人曾经怂恿他们的母亲把琴留在这里过新年,但是张太太说家里有 事情,终于把琴带回去了。瑞珏要回房去照料海臣。觉新、觉民和淑华都喝多了酒 想回屋去睡。这样大家都没有兴致,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于是这样一所大公 馆又显得很冷静了。堂屋里只剩下几个仆人和女佣在收拾,打扫。

  觉慧也有酒意。他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发热。他不想睡觉。外面万马奔腾似的 爆竹声送进他的耳里。他在房里坐不住,便信步走出去。大厅上冷清清地放着几乘 轿子。三四个轿夫坐在门房的门槛上低声闲谈。隔壁几家公馆里的鞭炮声响得更密 了。他在大厅上立了一会儿,便往外面走去。他刚走到大门口,鞭炮声停止了,偶 尔有一两个散炮在响,到处都是硫磺气味。大门口依旧悬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里 面虽然插着正在燃烧的蜡烛,也不过在地上投下朦胧的红色的光,和一些模糊的影 子。

  街上是一片静寂。爆裂了的鞭炮的残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的最后的热 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低微的哭声。

  “什么人在哭?在这万家欢乐的时候会有人在哭?”觉慧的酒意渐渐消失了, 他惊疑地想着。他用眼光仔细地向四面找寻,在右边那口大石缸旁边看见了一团黑 影。他带着好奇心走过去。

  一个讨饭的小孩,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布衣,靠着石缸低声在哭。他埋着头, 飘蓬的头发散落在水面上。小孩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觉慧。觉慧看不清楚小孩 的脸。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说话。觉慧只听见他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和小 孩的低微的哭声。

  好像有人泼了一瓢冷水在觉慧的脸上。他清楚地听见银圆在衣袋里响。一种奇 怪的、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感情控制了他。他摸出两个半元的银币,放在小孩的润 湿的手里,忘了自己地说:“你拿去罢,去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这儿很冷。……这 儿冷得很。你看你抖得这样厉害。你拿去买点热的饮食吃也好。”

  他说完,并不等小孩回答就大步走进公馆里去。他好像做了什么不可告诉人的 事一样,连忙逃走了。他走过大门内的天井,黑暗中忽然现出他的大哥的带嘲笑的 脸,口里说:“人道主义者。”但是这张脸马上又不见了。他走进二门向大厅走去 的时候,静寂中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声说:“你以为你这样做,你就可以把社会 的面目改变吗?你以为你这样做,你就可以使那个小孩一生免掉冻饿吗?……你, 你这个伪善的人道主义者!”

  他恐怖地蒙住耳朵向里面走去,他走进自己的房里,颓然地倒在床上,接连地 自语道:“我吃醉了,吃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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