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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梦家诗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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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家,曾使用笔名陈慢哉,浙江上虞人,一九一一年生,一九六六年辞世。早年曾毕业于南京大央大学法律系,一九三二年又在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学习,一九三四年改攻古文字学,一九三七年曾在西南联大,美国芝加哥大学,清华大学任教.一九五二年在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任研究员,醉心于古史年代学,古代神话的研究。著有诗集《梦家诗集》、《不开花的春》、《铁马集》、《在前线》、《梦家诗存》、及《论著》等多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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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野花
作者:陈梦家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不想到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
上帝给他的聪明他自己知道,
他的欢喜,他的诗,在风前轻摇。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他看见青天,看不见自己的藐小,
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
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一九二九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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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子
作者:陈梦家
我爱秋天的雁子,
终夜不知疲倦;
(像是嘱咐,像是答应,)
一边叫,一边飞远。
从来不问他的歌,
留在哪片云上,
只管唱过,只管飞扬──
黑的天,轻的翅膀。
我情愿是只雁子,
一切都使忘记──
当我提起,当我想到,
不是恨,不是欢喜。
一九三○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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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歌
作者:陈梦家
我挝醉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血红的酒里渗着深毒的花朵。
除掉我自己,我从来不曾埋怨过
那苍天──苍天也有它不赦的错。
要说人根本就没有一条好的心,
从他会掉泪,便学着藏起真情;
这原是苍天的错,捏成了人的罪,
一万遍的谎话挂着十万行的泪。
我赞扬过苍天,苍天反要讥笑我,
生命原是点燃了不永明的火,
还要套上那铜钱的枷,肉的迷阵,
我摔起两条腿盲从那豆火的灯。
挤在命运的磨盘里再不敢作声,
有谁挺出身子挡住掌磨的人?
黑层层的烟灰下无数双的粗手,
榨出自己的血甘心酿别人的酒。
年青人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聪明,
在爱的戏台上不拣角色调情;
那儿有个司幕的人看得最清楚,
世上那会有一场演不完的糊涂?
我们纤了自己的船在沙石上走,
永远的搁浅,一天重一天──肩头,
等起了狂风逆吹着船,支不住腿,
终是用尽了力,感谢天,受完了罪。
在世界的谜里做了上帝的玩偶,
最痛恨自己知道是一条刍狗;
我们生,我们死,我们全不曾想到
一回青春,一回笑,也不值骄傲。
我是侥幸还留存着这一丝灵魂,
吊我自己的丧,哭出一腔哀声;
那忘了自己的人都要不幸迷住
在跟别人的哭笑里再不会清苏。
我像在梦里还死抓着一把空想:
有人会听见我歌的半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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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老人
作者:陈梦家
他庄严依旧像秋天,
一柱静穆苍老的山尖。
有时候肺腑间块结
引起他咳嗽或是叹息──
那一阵痉挛轻轻摇下
他黄须上气凝的水滴,
只频频摇头,他不说话。
是沉默,他衔着烟斗,
眼光在报纸上来回走;
有什 打搅他的心思,
他停下来,把眼睛举起──
轻的一瞥,落在尼古拉
神武的遗像上。也许是
寒冷使他呛,他喊:“陀娜”!
一九三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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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过二十里舖
作者:陈梦家
水车上停着的乌鸦,
什 事不飞呀?飞呀!
葫芦爬上茅顶不走了,
雨落在葫芦背上流。
静静的老牛不回家
在田塍上听雨下。
草屯后走来一群
白鹅,在菱塘里下碇。
小村姑荷叶做蓑衣,
采采红梦罢,云在飞呢!
雨,洗净了红菱,洗净
那一双藕白的雪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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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的野路
作者:陈梦家
这是座往天上的路
夹着两行撑天的古树;
烟样的乌鸦在高天飞,
钟声幽幽向着北风追;
我要去,到那白云层里,
那儿是苍空,不是平地。
大海,我望见你的边岸,
山,我登在你峰头呼喊……
劫风吹没千载的城廓,
何处再有凤毛与麟角?
我要去,到那白云层里,
那儿是苍空,不是平地。
一九三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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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作者:陈梦家
我顶爱没有星那时的昏暗,
没有月亮的影子爬上栏杆;
姑娘,这时候快蹑进这门槛,
悄悄的挨近我可不要慌张,
让黑暗拥抱着只露出心坎。
挂着你流的眼泪不许揩乾,
透过那一层小青天朝我看;
姑娘,你胆小,这时候你该敢
说出那一句话,从你的心坎──
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偷看。
乘着太阳还徘徊在山背后,
门前瞌睡着那条偷懒的狗;
姑娘,你快走,丢下你的心走,
不要记得,这件事像不曾有,
好比一场梦,──你多喝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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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
作者:陈梦家
当初那混沌不分的乳白色,
在没有颜色的当中,它是美。
从大地的无垠,与海,与穹苍;
是这白雪一片的雾气,在天地间
升起,弥满,它没有方向的圆妙,
它是单纯,又是所有一切的完全:
我母亲温柔的呼吸,是其中
微微的风,温柔是她的呼吸;
那亮光是我父亲在祈祷里
闭着的眼睛,他与主的神光相遇。
呵,我只是微小的一粒,在混沌间
没有我自己的颜色,没有分界;
那乳白色的一片,多 深远,
但我微小的在其中,也无有边缘,
我就是那渺渺乳白色间的一点──
他通到无穷去的周围,是乳白色,
他自己占到微小的一点,也是。
我有呼吸的从容,因为无一丝
阻碍我自由的伸舒,我从容的
在没遮搁的渺茫间浮沈,我又
借取了天使的翅膀,向空周旋。
不用辨识那完全清楚的一色,
天地与海的名称,不能妄称,
不能妄称神的世界间的神名,
不能喊出我自己的名,我原没有。
但是我和母亲的相合的呼吸,
它们全无分别的呼吸在一气,
融融如水乳的天籁;
我在那中间,吹一口气的泡沫
翻出那不受劝服的波浪,既然这样,
我便听自己无思想的飞射。……
到时候我清醒了,
那头上的天花板,摇篮的白
和陈旧的白窗帘,也使我混乱
究竟那和刚才梦里有什 分别。
我没有智慧去分别,梦和醒
在我是一样;母亲乳白的胸脯,
我埋在她的温柔里,我吞进
那一点紫红的星──是爱,是温,
是我生命的泉源,更是我
在乳白色间想到的日光。
母亲淡淡黄的白胸脯,她是
我醒来时唯一的颜色,
我闻到那从紫星中流出来
生命的芬芳,醒的芬芳;
那是淡而不浓的,它们原和
我梦里的光景一样,一样,一样,
它们就是这样引诱我去
那乳白色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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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庙春景
作者:陈梦家
要太阳光照到
我瓦上的三寸草,
要一年四季
雨顺风调。
让那根旗杆
倒在败墙上睡觉,
让爬山虎爬在
它背上,一条,一条,……
我想在百衲衣上
捉虱子,晒太阳;
我是菩萨的前身,
这辈子当了和尚。
一九三五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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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高台县往安西
作者:陈梦家
高台多悲风
感谢两旁的白杨,
送我们到高台,
虽然没有风,
已经够苍凉。
感谢温和的太阳
送我们往西走,
面对着沙里的远山,
喝一杯暖酒。
一九四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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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的歌
作者:陈梦家
天晴,又阴,
轻的像浮云,
隐逸在山林:
丁宁,丁宁,
不祈祷风,
不祈祷山灵。
风吹时我动,
风停,我停。
没有忧愁,
也没有欢欣;
我总是古旧,
总是清新。
有时低吟
清素的梵音,
有时我呼应
鬼的精灵。
我赞扬春,
地土上的青,
也祝福秋深,
绿的凋零。
我是古庙
一个小风铃,
太阳向我笑,
绣上了金。
也许有天
上帝教我静,
我飞上云边,
变一颗星。
天晴,天阴,
轻的像浮云,
隐逸在山林:
丁宁,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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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见你
作者:陈梦家
再看见你。十一月的流星
掉下来,有人指着天叹息;
但那星自己只等着命运,
不想到下一刻的安排
这不可捉摸轻快的根由。
尽光明在最后一闪里带着
骄傲飞奔,不去问消逝
在那一个灭亡,不可再现的
时候。有着信心梦想
那一刻解脱的放纵,光荣
只在心上发亮,不去知道
自己变了沙石,这死亡
启示生命变异的开端,——
谁说一刹那不就是永久!
我看了流星,我再看你,
像又是一闪飞光掠过我的心,
瞧见我自己那些不再的日子:
那些日子从我看见了你,
不论是雨天是黑夜
我念着你的名字,有着生,
有着春光一道的暖流
淌过我的心。那些日子
我看见你,我只看着
看着你在我面前,我不做声。
我有过许多夜徘徊在那条街上
望着你住的门墙,一线光,
我想那里一定有你;我太息
透不进你的窗棂。只有门前
那盏脆弱的灯好像等着,企望
那不能出现的光明!更惨的
那一声低的雁子叫过
黑的天顶,只剩下我
站立在桥下。那些日子
我又踯躅在大海的边岸,
直流泪,上帝知道我;
海水对我骄傲,那雄壮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不敢
再看见青天,横流的海,
影子跟着我走回我的家。
这些我全不忘记,我记得
清楚,像就在眼前的一刻——
那时候我愿望
是一支小草,露珠是我的天堂;
但你另留下一个恍惚,
踟蹰的踪迹,我要追寻,
我不能埋怨天,我等着
等着你再来,再来一次。
就算是你的眼泪,你的恨。
可是到了秋天,我才看见
一个光明再跳上我的枯梢
雪亮,你的纯洁没有变更。
我听到落叶和你一阵
走近我的身边敲我的门:
你再要一次的投生。
我本来等着冬来冻死,
贪爱一个永远的沉默;
这一回我不能再想,
我听到春天的芽
拨开坚实的泥,摸索着
细小细小的声音,低低地
“再看见你——再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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