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北人流寓江南,转瞬已六十年,因此事实上江南也就成为我的故乡,自己
伊然也算是一名“土著”了。江南的可爱,有白居易以次历代词人写的若干阂《望
江南》词为证。江南的好处,不敢说真能领略到几分。倒是多年来走来走去,写下
了长长短短的文字,记下了江南的风景、名迹、人物、民俗,处处都流露了对这地
方深深的爱恋。空灵的赞美是无力的,抵不过落实在文字里的真实感受。可惜的是
受到观察和修养的限制,总脱不开一个旅人的观感。例如可以代表吴文化的昆曲与
评弹,虽是深深地爱着,但了解到底还是十分不够的。可见混称“土著”,实在是
有些邻于夸饰了。
我曾说过,苏州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是书,远在虎丘、拙政园和元大昌的老酒之
上。这些也都是老话了。五十年前的玄妙观和护龙街,书店林立,地摊尤多。对一
个访书者最大的诱惑是读未见书,在这里就充满了新鲜的品种,时时能给你一个惊
喜。倒不是如有些人所说,访书的目的是为了聚集金银财宝,祖国的文化遗产,其
价值又哪里是金银财宝所能计量的。从不同的视角出发,真的就能呈现出这样的差
异,真堪叹息。
在这本小书里留下了几篇访书记,有苏州的,也有杭州的,不过都已是多少年
前的旧事了。今天重读,不免有东京梦华、武林旧事之感。作为一种文化史料,暂
时还是可以存在的吧。
对柳如是发生兴趣,也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是在龙幡里图书馆看到元本《
阳春白雪》之后。书中有她的印记,书前有她的小像。这样就开始搜集遗事,访求
遗著,写了一系列小文。在《关于柳如是》中综述了我对她的评价。却料不到几年
以后柳如是竟成为热门话题,小说、影剧很出现了几部。我的兴趣习惯地还集中在
明清易代史事上面,陈圆圆、吴梅村、钱牧斋、陈老莲、徐湘惠,都成为我注目的
人物。通过考虑,说不上研究,也多少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碰巧他们又都是出身江
南,代表了一代文士闺流的人物。总起来看,倒不失为一时代文化史的反映。
叶圣陶、俞平伯两先生都是和苏州有深厚渊源关系的大前辈,多年来,幸运地
得到过他们热情的提掖和亲切的教诲,现在他们都已去世了。几篇小文留下的是对
他们深深的怀念。
陆放翁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寥寥十四字,把江南的神魄
一下子都描摩尽了,远胜于千言万语的声说。借了来做书名,实在是这本小书的光
宠。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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