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现在是凌晨6点,她在一阵拷台小姐的MORNINGCALL服务中慢慢地睁开眼睛。
宿夜的酒精还粘在她的脑膜她的意识层上,这些刺激性的小东西像一朵朵褐色的腐败的花,在她青春貌美的日子里与肉体相克相生。
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试图找出一点点可以让自己精神振奋的理由,可很多事情并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就接连不断地发生发展。她的脑子里转动着一些混乱的念头,她口干舌燥小腹冰凉胸无大志随波逐流然而又野心勃勃,是的,随时的绝望和随时的希望。
于是她终于想起自己得在早晨7点前给BB打个电话。8个月前他从上海回到了柏林,这会儿该是当地时间半夜12点左右,他也许己喝得有七分醉意,也许刚画了一幅充满宇宙幻想的超现实主义的画,也许正想着我,当然也可能正和一个在酒吧里钧来的白种女孩上床。
不过她并不担心什么,即使他和一百个长腿金发的漂亮女巫上床他也还是她的BB,说不定有一天他还会跑回上海娶她。德国人是对生活抱着严谨态度的一群发条天使,他们不善于调情也不喜欢说谎,所以她总是在信和电话里再三申明她不想知道某些事情,比如他在柏林的艳遇的话千万别告诉她。
在这个散发着淡淡青柠檬香味的清晨,她再一次拨通了柏林情人的电话。柏林这两个字代表了一种典型的跨国想象,对女孩来说,柏林的字面上的美感超过纽约、伦敦、罗马甚至香艳的巴黎。
柏林应该是黛青色的带着旷冷生硬的背景的城市,战争、机械还有最地下的故事发生的地方,她的情欲延伸和消解的地方,柏林。
7点钟前的国际通话费打六折,每分钟是12.4元人民币。她得顾及着时间与BB通话。一阵晃悠悠的拨号音过后,女孩听到电话线的那一头传来拿起话筒的声音,紧接着是情人那像浮出海底的蓝鲸的呼吸声,Hell,他说。
情人
父母家的聚会结束后,他花了一个小时回到了自己那位于东柏林GRYPHIUSSTRASSE街的公寓。他觉得累,这会儿已是深夜12点多,平常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酒吧或朋友家里聊天、听音乐,要么在那间小小的画室里工作。
但今天他觉得特别累。在刚刚结束的晚餐席上,父母又重新提到了离婚这个话题。他们那布满皱纹的脸在厨房昏暗的灯下像水母一样蹙缩着,他们用着庄重而厌烦的神气讨论着近三十年来他们的共同生活,那无疑是一种致命的错误,而结论只能是离婚。
像德国众多的夫妇那样最终各走各的路,给这个注重事事不含糊的国家那高居不下的离婚率再添一个小数点。
在床上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今夜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丝清冽的寒意,柏林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快,用暖气还太早,而炉子里的煤又早已用完。
他想到了上海,他的中国女孩住的城市,那个城市带着他所熟悉的欧洲式气息,还有一种乱哄哄的凡俗格调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电话铃响起来,他被一种奇异的狂喜牵引着,他跳起来去接那个电话,直觉告诉他这是女孩打来的跨国长途。
他们被一种水草般阴柔的情绪攫住了。他问她,你什么时候可以来看我?明天还是后天?
不知道。女孩说。你想不想我?
他用很不标准的中国话说想得“魂飞魄散”。他们一直在笑,一分钟花12.6人民币的笑。
这种感觉真能让人神经错乱。
隔着一亿光年的距离,爱情在无望地摇曳、腐蚀,流动的云,流动的水,流动的遭受电击的时光,记忆用变形的轮廓依附在肉体上,情人的声音像一粒有毒的尘埃,靠近你意识的核心,靠近,再靠近,靠近是为了最终的远离。
他重新在床上躺下来。隔壁的一对同居者开始了激烈的争吵,玻璃粉碎的声音,身体撞到墙上的声音,还有那个3tie定居在此的俄罗斯女人的哭泣声,伴随着IGGYPOP充满工业噪音的音乐。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女人的哭泣声变成了动物般骚情的呻吟声,他们一定是躺在一个弹簧坏了的席梦思上,一切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像一出做爱演示会。
他想着女孩,想着他们共度的那些时光,身体像飘在半空里。
中国人出一趟国是很难的,而他又必须在柏林艺术学院完成学业,这注定他们将长久地分离。而普通人的爱情是多么难禁得起距离和时间的腐蚀啊。
女孩是美丽特别的,他们之间跨国跨文化背景的爱情像浸在酒精里的花,是不可描绘而被想象催眠的。
他喝了不少黑啤,他失去了意识。
柏林的夜晚是蓝色的,空气里的忧郁像一枚枚薄荷小针随风四散,刺在肌肤上会让人茫然,教堂、草地、街道、霓虹,还有酒醉的人群,惊慌的夜莺,城市在夜晚像一场死气沉沉的梦蜿蜒流动,无法醒来。
梦境
女孩放下电话后,点上烟,晕乎乎地走向冰箱,拿出一点面包和牛奶,坐回床上慢慢地吃。然后再吃两片安眠药,等到所有东西在胃里调成一大团化学糊糊后她才能继续入睡。一种后工业时代的化学依赖症。
梦里有两只可爱的小狗,腹下分别藏着红蓝两只手机。它们活蹦乱跳地在虚幻的背景下跳跃着,红色和蓝色手机像怪诞的精灵在小狗的肚皮下若隐若现,象征着对某种喜剧性的向往。
她不清楚小狗和手机之间的联系,但她在梦里就意识到她两手空空根本没有钱买这种漂亮装饰品,即使那玩意儿日益普及鱼虾小贩、过气文人都已人手一只,而她总是受着金钱优雅的折磨。
小狗汪汪,淘气大王,跑来跑去,一点都没什么意思。
然后她又梦到了一片欢闹如海洋的人群,美国总统克林顿像片闪光的睡莲一样从人群中慢慢浮现,带着超级大国肥沃的笑容频频挥手,那一刻她幻想自己是一名童子军,一有机会就要扯着头发出人头地。
还有火车头,向日葵,鸽子、报纸、偷情、犹太人、地毯、波浪、钢琴、宫爆鸡丁……梦没完没了,像一大摊从坏死的腹腔里流出来的脓汁。
镜头迅速地切换,一条寂静无人的街道出现了。
街道在月光下无声无息像一截枯死的小肠,持续地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女孩看到自己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听到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渐渐地她跑起来,跑过高房子矮房子跑过电线杆和小花园,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她猛地一扭头,身后空空荡荡,寥无人影。她继续跑,然后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突然听出这是她的柏林情人的声音,她停厦脚步,茫然回顾。声音还在响、听上去很累,像垂死的呻吟,她跺着脚,大声地叫,我在这儿。
可他仍然看不见她,而她也找不到他。于是她哭起来。
女孩流着泪,在梦里等待,等待梦醒的那一刻。
梦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在叫女孩的名字,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还是一片寂静,天空是深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湿的,好像是出汗了,也许是女孩的泪滴咱那上面。
柏林的清晨安静无声,这安静里有种冷而机械的秩序,仿佛是城市一天开始前的序曲。
而上海是不一样的,一大早就有戴着小帽围着白兜兜的阿姨推着牛奶车,一路咕噜咕噜地推着,挨家挨户送牛奶。还有菜贩子挑着新鲜的菜蔬拐进弄堂,拉开大嗓门精神饱满地吆喝着。还有爱鸟的老头在阳台上逗着鸟儿吱吱叫,爱锻炼的老太打打拳聊聊天。上海的早晨是热闹而嘈杂的,日常生活带着亘古不变的尘埃和人气沸沸扬扬地开了场。
弄堂
这一天有很好的太阳,在弄堂里洒下金灿灿而又刺目的一片阴光。
弄堂很长,弯曲着显出仄仄平平的样子。两旁是法式的老房子,三层高,带着依旧可见当日精致模样的弧形阳台,还有高高的美而无用的烟囱和几近落地的长窗。一些长春藤和另一些开着红色五角形小花的枝蔓攀在灰色的墙上,逶迤向上直到阳台和窗口。
弄堂几乎占了上海居住地的二分之一,总是有着温暖的市井的阳光,花花绿绿拿出来晾晒的衣物,从公用厨房飘出来的炖鸡或炸大排的香味,还有穿着睡衣满头发卷的漂亮女人和从小孩手底传出来的车尔尼的钢琴练习曲。
走进弄堂就是沁人肌理地走进了上海人的日常生活。小而曲折的弄堂藏在大马路的梧桐掩映的皱褶里,藏在高而疯狂的钢筋建筑的背后,像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堂而皇之的一户大人家里的一个小小后院,平实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是的,这一切与城市正面的辉煌、繁荣、享乐、疯狂、强劲、暴烈无关,弄堂有着自己的市井道德观,弄堂像一滴浮在沸腾的油上面的小水珠。
弄堂口开着一爿小小的烟杂店,店主人是个退休的原鞋厂工人,戴着一副黑框的老式眼镜,儿媳妇从纺织厂下岗后就来店里做
女孩几乎每天都在中午12点左右的时候来买饭,那时候菜都卖得差不多了,老头总是把剩下的菜打双份给她。她递上钱,说声谢谢,有时还附带买包香烟,然后慢慢地转身离去。
她似乎不上班,也很难猜到她的确切身份。
听住她隔壁的李阿姨讲,这女孩白天都呆在屋子里,把音乐开得又吵又难听,像着了火一样,她一般在看书、画画、写东西,戴着一副眼镜,像个大学生,一到了晚上,女孩会打扮得妖里妖气地出门去,有时在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听到开铁门的声音,她总是很晚才回来的,不知道这女孩究竟是干什么的,上门找她的人也是男不男,女不女穿着奇装异服,浑身冒着奇怪的香气。
有时候音乐太吵或者一大群人说话的声音大响,李阿姨上门提意见,女孩总是说对不起,可不一会儿屋子里又照样像着了火一样。李阿姨正准备联合一帮左邻右舍找到屋子的房东,非得让那女孩早点搬走不可。
中午醒来的时候,女孩觉得肚子很饿。
趴上拖鞋,打开窗户,打开唱机,打开电视,打开浴室的门,马桶和浴缸像圣洁的百合,在中午时分在她眼前闪闪发亮。
女孩穿过长长的弄堂去那家烟杂店买盒饭。店里的老头每次都给她满满一大盒菜,尽管她知道自己吃不了那么多可她也从不跟老头说,老头的眼睛在老花镜后看起来挺善良的,她喜欢老头脸上那种慈悲的表清,像一头老老的山羊。
弄堂里洒满了中午时分亮晃晃的阳光,她低头看到自己脚底下小小的人影,她突然想,这个小小的人影就是一个事实的缩影,即“她永远都是个小人物”这一事实。
可这事实现在伤害不了她,她现在只想回到屋子里吃一顿饭。
吃完饭,她脱下衣服,走进浴缸,打开水龙头洗澡。吃完中饭后洗澡这个习惯是在跟德国情人同居时养成的。他们总是在睡意朦陇中吃完一天中第一顿饭,然后相拥着站在浴室的水龙头下,往对方的身上涂抹沐浴露。肌肤与肌肤相触,那感觉就像一种温柔的雪崩。
水流在身体上,她真正地醒了。是的,睡意已消,面目清朗,把那一连串的梦扔在脑后,(她总是为如此庞杂而又从不重复的梦暗觉吃惊,它们似乎比真实的生活更具体系、更有质感),在车间噪音般的音乐里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她对大镜子里的自己点头微笑。
她在白天的模样看上去清爽、无辜、善解人意,与夜晚时的憔悴、混乱、神经质简直有天壤之别。这种差别还存在于白天她住着的这条弄堂的安静与夜晚她出没的那些酒吧、饭店、地下室的激烈。白天和黑夜,安静与疯狂,市井和前卫,过去和未来,她总是交叉着行进于这同一城市背景下的不同两极。白天不懂夜的黑,有了过去是否就不再拥有未来,怎样从安静中剥离出疯狂,摩天建筑中的机械质感到底距离千百条弄堂的凡俗底气有多远?
这总让她迷惑不已,不知道她的生活究竟维系在城市的哪一极上。
时代列车呼啸前进,个人是渺小的,而喜悦和痛苦都是被放大了的。透过天使的眼睛去伪存真,努力发掘,发掘生活的全部喜剧性,发掘我们之所以存在于世纪末创造世界的全部理由。
轰隆隆的工业音乐使她的小破屋着了火,音乐像着了火的垃圾一样向她劈头盖脸地袭来,Comeonbaby!Areyouready?
她抽着烟,踩着摇摆舞步旋至墙边,一把撕下贴在墙上的一张日程安排表,接下去做点什么?
得按计划行事。简单明了地。这将是不可思议、富有成效的一天。
看两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峨然耸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激棱闪光让你睁不开眼,这些现代建筑是人类追求工业文明最疯狂的产物。它们干扰光线辐射,影响空气流速,压迫着城市地表的密度,使城市以每秒0.0001微米的速率下陷人海,同时它们还挑衅着城市人日益荒芜的视野和渐增渐高的智商。
夹在两排钢筋水泥建筑中的是一条被真正懂情调的上海人喻为“后花园”的淮海路。美美百货、巴黎春天、伊势丹这样的顶尖百货的进驻使这条五彩斑斓充斥着时尚和垃圾的河流更以加倍的时速流动、奔涌。
女孩脚步轻快地走在美丽的淮海路上,对着两旁的橱窗和广告东张西望。一些像卡通娃娃一样的漂亮女人不时地挟香风走过,她们是那种特权阶层的异性的理想猎物,有时她们也会反过来做猎手。
这些女人身上的那种敏感、物质化的表情是她所喜欢的。她想如果她是诗人她将为之献诗,如果她是歌手她将为之放歌,如果她是画家——她则要将她们像蝴蝶一样钉在巨大而洁白的画布上。总之正是这样的尤物创造着上海这个城市冷酷背景下一种不可靠的浪漫。
她已走近那幢看起来像外星人人慢地球的UFO般的办公楼。
走进一尘不染的大堂,一眼就看见了穿制服的两个保安和一架放在台子上的红色电话。她走过去,拿起话筒,给她要见的人打了电话上去。然后坐在蓝色真皮沙发上等待。
他这会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几份刚从香港发来的传真,香港的一家药品生产商试图在大陆的内地开拓市场,在这之前他们需要一份市场调查报告。今天晚上他就要飞香港,去跟这家香港的大客户签订一份正式委托调查的合同。
他看看窗外,从14层楼看出去,可以看到远近一片耸立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奇异的植物。墙上德国产的机械钟精确地走着,正临近他与女孩约定见面的时间。
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听到秘书小姐在话筒里的轻柔声音,一位小姐找您,她说。他的嘴角浮上一个微笑,拿起话筒,HELLO,他说,我会马上下来。
自从在一次聚会上初遇女孩后,他一直都对她抱有深刻的印象,那是个在他眼里十分有个性的女孩,眼睛尤其特别,仿佛有深深浅浅很多层雾气飘在那里面,像看不透的密林。女孩说一口纯正的英语,音质纤细,像小孩的声音。她似乎精通音乐、绘画、哲学,他们聊着德国的古典音乐和尼采。海德格尔,甚至还谈了足球和啤酒。女孩向他坦白,事实上她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尽管她对此很了解。为什么不喜欢?他当时间。就是不喜欢。她温和地说。
他笑起来,她的样子很可爱。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他一边展露出矜持的微笑一边向她走来。嗨,TARTARUCA!他叫着她的名字。
这是一个穿圣洛朗衬衣扎范思哲领带,有一头栗色短发和深不可测的眼睛的男人。他很年轻,正做着德国RE-NAISSANCE投资顾问公司的主管。
这个身上散发着发油、香水、烟草和空调气味的漂亮男人叫LUKE,在她的德国情人举办的一次周末派对上她认识了LUKE。
LUKE是个在德国长大的华侨子弟,不会说中文,他们总是用英文交谈。
在BB离开上海后,LUKE频频地给她打电话,邀她出来吃饭。
看歌舞秀、喝酒或者游泳什么的。她只在心情好的时候赴约,就像她在德国还有一个情人一样,LUKE也有一个长驻在香港工作的女朋友,所以女孩并不愿意把自己放到一个十分暧昧的位置上。
尽管他很喜欢她,而她也并不讨厌他。
当城市里的欢爱情色在氤氲地带蔓延澹落时,某种根植于现实生活的思考法则亦不曾离其左右,在相戏相诱的过程中优雅的攻击、合理的受虐、自然的交换构成了情欲体系,男人女人都像行星一样在既定的轨道上学会了如何保持运动的安全性。
女孩把LUKE看成是一个温柔陷阱,一道生活的小甜心。他那一口带德国腔的英文总让她想起她的德国情人。
中午的阳光很好,行人和车辆在阳光下散发出明亮的气息。
上海在走进秋天的时候就走进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氛围,仿佛随时可以上演昔日十里洋场延续下来的浪漫剧。秋天是恋爱的季节,在二年前秋天的时候她初次邂逅了她的德国情人,那一年秋天是如此优柔缱绻,使女孩总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看去想。
她并肩走在他的身旁,感觉着他的帅气对街上女人们的吸引力。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不时飘进她的鼻子,她想自己能对他抵御到多久?
他们穿过马路,走进一家模仿三十年代格调的咖啡馆,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穿格子布围裙的女侍走过来,这里的女孩都有柔软如冰淇淋的微笑,还有上海人特有的白皙肤色。
要了两份卡布基诺咖啡,他对她微微一笑,(他总是这样地笑,带着水果的清爽味和不自觉的优越感)。她想,到底有什么事呢?
在昨晚的电话里他只是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而今天晚上他就要飞香港公干。想到香港,女孩略带讽意地想,他的女朋友不正在那儿吗?
最近好吗?他说。这是例行的开场白,他知道女孩想做很多事而目前还没有哪件事做得特别成功。但无论如何,这是个与众不同能激发男人想像力的女孩,略带神经质的漂亮,像琴弦一样的敏感,有一脑子的奇恩异想,衣着谈吐具有优雅而颓唐之气,他能从她身上想起他的德国故乡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夜晚吹过树枝的风和街头流浪艺人在提琴上演奏出来的弦歌。他曾经想,这个女孩应该去他的城市看一看,她身上有天生的诗意。
还可以。女孩没有热情地说。画了一副画,看了一些书,写了点只有我自己懂的文章,还有,我打算学习打鼓。
什么鼓?他好奇地问。她的生活理念似乎总是像水一样在飘,每天都有一个新的念头。
手鼓。我的一个朋友答应教我。女孩看了看他,你呢?哦,对了,今晚你去香港,——你的,女朋友,她还好吗?
他低下眼睛看看咖啡,用银匙挑去一丝白色泡沫,然后对她一笑,我打算跟她分手。他说。
是吗?女孩吃惊地看看他,耸了耸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也是我找你来要告诉你的事,这次去香港我会跟她正式提出来,并且……,他停住话,犹豫地看了看女孩的脸,女孩紧张地握住拳头,仿佛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并且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他语速很快地说完,吐出长长地一口气,和我在一起吧。他热切地看着她,突然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女孩呆了一呆,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的嘴唇传到她的手上她的身体上。和我在一起,他低低地重复。
女孩看看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缤纷诱人的商店,一地碎金闪烁的阳光。她不能说话,仿佛说什么话都是愚蠢的、都是不可靠的。这一刻,她还不能让自己的意念进人他的话他的情绪他的决定,总有什么事会突然发生,总有什么人会突然爱上,总有一部分事实会自然游移。她只是看着窗外,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抵御的能力。
女孩在一家连她在内只有三个顾客的地下溜冰场自娱自乐。
灯光不太亮,音乐是蹩脚的街头黑人RAP乐,左脚和右脚绑在装有四个轮子的胶皮鞋里,像孤独的木偶一样绕着场子滑行,一种假想的黑夜飞行。
那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慢慢向她靠拢,他们卖弄似地玩出很多令人眼花镣乱的花样,把染红的头发见得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在灯光下他们专注于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份直接的快乐。
她听到一个男孩对她嚷嚷着,嗨,三个一起溜吧。不由分说地,他们一左一右地从后面包抄上来,拉起她的两只手,像阴阳双煞一样一拉一推催动她的身形。
她笑起来,这感觉很不错,像上了快车道,无所羁绊,在一个又大又空的黑屋里追求一种亡命粉碎的刺激。
男孩在我左边,男孩在我右边,男孩在我中间,TORLAMOS那个红头发小个子的妖女这样唱着。
上帝在!日约诗篇第32篇第8节说,我要教导你,指导你当行的路。
而女孩当前要做的事是往脸上扑足够的粉,把眉梢挑成时下流行的145°的拱角,用色如烂布林的唇膏装饰出菱形紫唇。头发则要精心地弄乱,给人一种不经意的性感之错觉。
一切就绪后,女孩像片彩色羽毛飘落在太阳雨影视广告制作有限公司那脏净难辨的灰色地毯上。
是的,现在她就坐在一大群像她一样看了晚报广告来应征做内衣广告模特的年轻人中。那些女孩都很漂亮,是这个城市里的典型美女,脸上都带着蜂皇般向感的神情。她不禁担心地想,自己可能竞争不过这众多的职业尤物。
工作人员在眼前晃来晃去,像得意洋洋的小蜜蜂穿行在万花丛中。一扇门打开,一个长黄褐斑的女人探头叫她的名字,她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走进里屋。
屋里有一种戏剧化的气氛,灯光打成淡橙色,当中放着一些简单的道具,一个体态丰满的女孩正半躺在一张看上去有些淫荡的暗花织纹的大沙发上摆姿势,她身上穿着黑色的胸衣和同样色质的内裤。一个看上去像导演模样的秃顶男人正指挥摄像师切换推拉镜头。
女人催促着我走进一个小小的化妆间,把一件丝质睡裙递到她面前,然后掩上门出去,快点换啊,她匆匆地说。
她站在化妆镜前,很不舒服地看着自己,感到事情变得有点显得滑稽,这里一切乱哄哄,莫名其妙的。费劲地换上那件内衣,她在镜子前走动几步,双手按胸忍不住笑起来,这么赤裸的展示使自己看上去像个卡通娃娃,还有那个秃头导演,他得怎么样地像捏洋泡泡一样捏她。算了吧,她笑着想,这一点都不好玩。
她很快地脱下那衣服,因为裹得太紧,衣服的一角被她撕开一道口子,她低低地骂了一声,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导演看到了,他似乎有点吃不准,问她有什么问题吗?她点点头。
他颇为好奇地走过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说,你有一张让人难忘的脸,真的不想试一下吗?
她摇摇头,像蒙娜丽莎那样地微笑,只有穿着睡衣在爱人面前走来走去才让人感到真正的幸福。她低声说。导演没听清楚,于是她甜甜地笑着,暗示他眼前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正在写一个长篇故事,情节够刺激,如果改编成影视剧的话一定可以创收视率纪录。也许他们可以在另一领域合作。
导演的脸上挂着深思熟虑的表情,仿佛在思考一个长相不算赖的女孩能写出一部畅销故事的可能性究竟有几成。然而不管怎羊他伸手掏出一张名片,还问了她的电话、,然后握着她的手使劲晃了晃。好吧,一定找时间聊聊,大家熟悉一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把她送到门口,慢走慢走地说着客套话。她一走到大街上,就自觉从容了许多,细细反省刚才发生的一幕,像个肥皂剧。
她想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对付这世界的态度还是勇气多于技巧,很多事就像没完没了的热身练习发生着,而你却很长时间进人不了社会生活的主题。
地底下温顺的人群
圣人们早已死去,讨厌的人
妓女们在煤气灯和霓虹下遇上无爱的人们
没有哪位主妇深爱自己家中的丈夫
也没有男人温柔地爱另一位男人那胸脯的政治学
电能吓住商业区无线电叫喊着金钱
警灯在电视屏上空洞的室内有昏暗灯光下的笑声
——ALAN GINSBERG
她走在黄昏下班的人潮中,鼻子里]用到了汽油、糖炒栗子、面包和CHEESE、雾霭、汗和香水、疲倦。无爱和紫色丁香的味道。于是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偶像,一脸大胡碴的同性恋者,言语欣快症患者艾伦·金期堡和他那使人消化不良、舌头失控的诗作。信不信由你她能把他的诗从头背到尾,一个标点都不拉。
而这会儿她手里捧着一大纸杯的爆米花,突然渴望在街上跳一曲欢快华尔兹,或“拖着懒步去柏林”的摇摆舞什么的。她爱眼前所有一切,她在想德国情人和他颀长的身体,她在想LUKE和他身上性感的休息,呼吸,再呼吸,让我用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随风而去。
阿文
红黄相间的顶顶鲜乌鲁木齐路分店。
超市里的货物堆满了货架,就像密不透风的洞穴,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女孩买了鸡蛋、法式麸皮面包和一点香橙、生莱。
在弄堂口她正好碰到了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过来的阿文。她对他招招手,奇怪地问他怎么不骑摩托过来。
他大声叹了口气,前几天放在家门口忘了放进院子,结果被人偷了。他说着,下车和她一起走在弄堂里。
公安局会帮你找回来的。她空泛地安慰他一句,突然想起他还欠了她400块钱,唉,你找我是来还钱的吧?她问。
他作出吃惊的样子,呀,我又忘了,他双手在裤兜里一阵乱摸,拿出一张100块,可不可以先给你100?他微微蹩着眉,一年365天这位兄弟有364天都蹩着眉头,一副挺丧的样子。
阿文在一家国营公司作电脑操作员,那是他赖以挣钱的职业,他的另一个不赚钱的工作是在上海地下某乐队做鼓手,有着敏感的音乐神经和一双漂亮的手。她的鼓手梦也是缘他而起。
走进屋子,她把食物往地板上一放,今天请你吃晚饭好了,不过最好你来做点菜,冰箱还有牛奶和咸鸡肉,怎么方便怎么做。
那你干什么?他蹙着眉头问。
我看你做。她简单地说。我还买了张新碟,尚·连奴主尚演的,呆会儿吃饭的时候看好了。
她的朋友都是一样地懒。但都懒不过她。一会儿功夫,阿文做了两个超级大的三明治,里面夹着煎鸡蛋、生菜和咸鸡肉,两个香橙都又已切成片,放在一只小碟里。他们默不作声地吃着食物,一边看碟,片子有些闷,但三明治却很美味。
屋里有种特别安静感人的气氛。
每当和朋友们在她那小小的像狗窝般随意的屋子里吃上一顿美妙晚餐的时分,那小屋就神奇地脱胎换骨了。一股爱的暖流带着身体的默契感在四个角落交叉回荡着,大家不声不响,却如沐春风,放松和宽容的感觉从胃部影响到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
应该提倡所有的单身孩子养成跟朋友共进晚餐的习惯,不管怎么说,晚餐不同于其他两餐,在白昼将尽黑夜将临的时刻,对晚餐的感受表明了一种对生活寓言般的态度,享受还是将就?不要犹豫,我们已经张开翅膀,现在进人滑向黑夜的漫长旅程。
GROOVE
女孩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阿文已经走了。影碟机还没关,那张烂碟还在自动翻来覆去地放。垃圾全扔进了垃圾袋,地板上还有一摊大大的啤酒渍,一到晚上地板下的小蚂蚁们会很快爬上来,美滋滋地吸那摊东西。
晚饭以后边看影碟边睡上一觉是补充体力的好方法,只是觉得有点头痛。她经常会头痛,但她总是告诉自己这是不可避免的,生活总是会让你失眠、发愁、感冒、丢东西、生气、长鸡眼、找不到方向等等,不能吹毛求疵,存在主义说存在即合理。她的头痛就像苹果上的一个小疤,一旦消失就与事无妨了。
电话铃很及时地响起来,她跳着去接话筒,电话那却挂下了。
我茫然若失。几分钟以后,电话再度响起,她很着急地一把拎起话筒,那一头却又挂掉了。SHIT!她生气地骂着,无技可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开玩笑还是存心作祟?
电话再一次响起来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猛地抓起话筒甩出一把英文脏话,她着急的时候只能用英文脏话骂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嗨,宝贝,跟谁过不去?要不要我来替你摆平?电话那头传来慢条斯理的声音,她仔细一听才听出是小飞的声音。
他说GR00VE今晚有个好玩的PARTY,问她有没有兴趣‘?
可我本来是想看看书,画画画,写写东西什么的,老出去玩会带来罪恶感吧;”
上海有大大小小1000个左右的酒吧,这些酒吧或者挤得像着火,或者从周一到周五一个顾客也没有。它们像一些缤纷的疱疹密密麻麻地长在城市的躯体上,吸人这座城市背面暗蓝色的迷光,如同一片富含腐殖质的温床一样滋长着浪漫、冷酷、糜烂、戏剧、谎言、病痛和失真的美丽。艺术家、无业游民、时髦产业的私营业主、雅皮和PUNK、过气的演艺明星、名不见经传的模特、作家、处女和妓女,还有良劳不齐的洋人。各色人等云集于此,像赶夜晚的集市。
一片灰色的墙,一只小小如萤火虫般的霓虹灯标志。
GR00VE的外表沉静不张扬,甚至算得上是端庄如良家妇女般的模样,天知道他们为什么给它这种伪装。就像一只金玉其外的橘子,用力一捏,却见一股黑色的毒汁徐徐地从里往外流。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撩开一道厚重的帘幔,她一眼扫去,没见到小飞的影子。底楼正放着工业音乐,节奏强劲,一下一下顶得你脚心发痒,放音乐的DJ是中国男孩,英文名字叫BERNAR,他把低音放得特别重,并且明显地拉开了鼓点的间距。底楼的顾客以中国人居多,并没有人跳舞,只是坐着相互观察或说话。气氛偏于沉闷。
从一架小小的旋转楼梯爬上去,在二楼的人群中她依旧没找到阿文的影子。
在二楼玩的有一大群外国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狐臭和香水味足以熏死100条小狗小猫。正在放的音乐是五六十年代的舞曲,这些老掉牙的音乐在一个扎小辫的老外国人的操纵下作了一点变形,名为“TWISTANDSH00T”。
她对那些音乐不太感兴趣,可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妨喝点东西。她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啤酒。正考虑是不是该给小飞打个电话,一个老外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一边叫着“亲爱的STEL- LAR,你为什么老躲着我?”,他的中文讲得不错,她扭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说了声“SORY’,转身继续找那个亲爱的STELLAN。是个高个子、戴眼镜、脸上有种美国乡村式的红光的家伙。
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总是有些无聊,她慢慢注意到在她左前方站着的一个中国女孩,她看上去也是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倚着柱子而立,像一缕芳魂,从背影看有些孤零零的。
她向高个女孩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嗨,她对她轻柔地笑笑,希望她不会觉得自己太唐突,想跳舞吗?她问。
高个女孩转过脸的时候她发觉这是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女孩,长得不算太好看,但却是一副典型的亚洲人的脸庞,圆圆的脸架子,圆圆的眼睛,眉毛画成时尚的样式,一大把银粉敷在眼睑和颧骨上,颧骨很低,有点像越南人,唇膏的颜色也是银色的。总之应该算是个漂亮的东方瓷娃娃,她的名字叫LlSA。
LISA
她和女孩挤在人群中开始搔首弄姿地跳舞,跳得比周围的人更引人注目。她眼前的女孩叫TARTAUCA,在她看来这是个性感的女孩,带着点风尘味的性感。她还不能马上确定TARTARUCA的身份。但一个艳妆打扮、单身来酒吧的女孩肯定是具有夜晚的气质的。LISA禁设想这陌生女孩是否专门在晚上谋生的那种类型,也就是她的同类呢?
LISA拉着女孩的手用妖娆的姿势跳拉了式的舞步,女孩似乎不太习惯这种风格,她挣脱了LlSA的手,对LJSA微笑示意,“这样更好”。她们跳得太好,她看得出这女孩开始担心会被人认作累斯嫔,女孩的动作明显地拘谨了些。于是LlSA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人了,这女孩好像不是跟她一路的。
一个年纪老老一头白发的美国男人借着上吧台买酒之机跟她们搭汕。他问她们的名字,说她们漂亮得像天使,跳那么HOT的舞,让人眼睛离不开。
一心想,一条鱼上钩了。她用鼻子就能闻出猎物的气味,这是种混合着汗液、口水、美金、精液的味道。她微笑着。一双圆眼睛弯成小鱼的形状,用流利的英语说,这音乐不错,DJ很专业,气氛也蛮OPEN的。
音乐再响的时候,她们又像善于做柔软体操的比目鱼一样汇入汹涌的激流中。美国老头在她们旁边扭臀送胯的,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不时对LISA飞着拥眼,像个老来俏。
LISA始终对四周的一切从容自若,她知道自己这会儿的魅力是挡也挡不住的。对面的女孩似乎对暧昧的情形有所觉察,LISA猜想女孩正在琢磨她的身份。
钱包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她被LISA是什么样的女孩这样的疑问纠缠着。但不管怎样,那个女孩身上来路不明的性感和优雅的风尘味是她感兴趣的。
老头终于和LISA跳在一起,一个是老当益壮,一个是亚洲小娇娃,看他们跳舞就像目睹一场西班牙斗牛表演,令人想人非非。
等他们告一段落的时候,她看见LlSA急急地向她这边挤过来,亲爱的,她声音诡异地说,帮我拿好这个东西,然后在外面的路口等我,15分钟后我会来找你。
她不由分说地往女孩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钱包。
女孩的手心出了汗,本能的反应是“她为什么找我”?她们根本就是陌生人。一切都发生得不能抗拒,LlSA已经转身没人人群,音乐又响起来了,人群又动荡起来。
女孩只好快速地离开了酒吧。
此时已近凌晨1点,马路上几乎已没有人,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在对面亮着光,女孩跑进去买了一盒酸奶和一盒寿司。付钱的时候她摸到了裤兜里的钱包,便把它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有约摸l000块人民币,还有美金和信用卡。她用自己的钱付了款,然后一边吃东西一边心乱如麻地看着路口。
那个叫LlSA的女孩可能是流莺、也可能是职业小偷,也可能是嗜好违法行为问题的小孩。总之她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好女孩,但却是女孩自己不小心招惹上的。这事太怪,那女孩竟然会把东西给陌生人,可能是情急之下找不到更佳人选才把她当拍档。
她皱皱眉,看手表15分钟已经快到了,希望那女孩快点现身,她没有告发那女孩的觉悟.但也绝不想再跟她混在一起。
20分钟过去了,女孩还没有现身。30分钟过去了,她变得烦躁不安。她想那女孩怎么了,可她不能回酒吧,甚至以后她还能不能再进这地方也成了问题,她会心怀鬼胎。想到这里她突然很恨那陌生女孩。是那女孩把一种莫名其妙的阴影附加于她。
终于她忍不住了,她得回家她得睡觉。发生的一切太离谱,恍若一场没有说服力的梦。她看着手里的钱包,快步走向一只垃圾箱,不假思索地扔进了垃圾筒,这很容易做到,就像揭一个空纸杯那样。
走出20米远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跑回垃圾筒前,重新捡回钱包,然后一招手,一辆TAXI停下来,她钻了进去。
坐在车上她想可以把钱作为支援抗洪捐到居委会里。把一件坏事变为好事,让心灵如花绽放。
身体
在黑色与黑色之间是夜晚的幽密地带,夜深了,人静了,尘埃都已落定,猫儿正睁着绿色的眼睛。而身体,却要像一只坠落的乌,穿过夜的呼吸不可遏制地飘旋、翻转、下坠。
女孩走进房间,拉亮一盏灯。她觉得疲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疲倦让她的脸强调了一种异样的美。然后她开始一件件地脱去衣服。看着身体从紧绷绷地恤衫里露出来,就像一股眩目的水从打碎的瓶子里缓缓地流出来,向着柔和的特别的光泽。她爱这光泽,就让手指像小蛇一样游走,滑过肌肤,肌肤在灯光下幽幽闪亮。忽暗总明。
夜色
香港的夜色很迷人,透过房问的窗户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还有远远近近一片灯火通明的大厦。LUKE倚在窗户前想着什么,风吹过米,他略略感到凉意。
女友已经离去,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分手场景也已过去。出乎他的意料,女友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似乎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提议,毕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存在,普通的爱情是禁不起距离验证的。
而明天早上他将和那家药品生产商会面。一切都在秩序之内进行。这会儿他想到了上海的女孩。他决定给她一个电话。
电话线那头一直是空号音,她不在家。LUKE感到一丝失落。
他一直都对女孩的生活缺少真正的了解,她的生活仿佛存在于他不可触及的层面上,那该是怎样的状态。女孩像一只蝴蝶在夜色中隐匿而行。
恍惚
一面镜子,一个女孩,还有闪光的肌肤。
电话铃响起来。女孩仿佛被惊醒。她慢慢走过去,像片羽毛移动身形。她听出了电话那一头的声音。
事情已经解决了,……他顿了顿,现在我很想你。
她拿着话筒,茫然地感受着他的声音里的温情。那声音在深夜时分听来有些失真,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幻觉。她沉默着,恍惚着,手指轻轻拂着脖颈,指尖感觉到凉凉的,身体里的一种轻柔的电流在持续流动,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急促。
你在听吗?……听到我说我喜欢你吗?你的呼吸声很性感你怎么了?
呼吸,肌肤,陶醉在怎样的高潮里,还有柔软的腹部张开的嘴唇,女孩闭上眼睛。说吧,说你爱我,不停地说,让我的身体在高潮里飞我耍飞给我爱的理由让我飞。一
一天过去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而该睡的时候总是那么地不知所以。梦是无声的梦是流动的,在梦的纵横阡陌中飞越千山万水飞越过往的时空飞越记忆的无尽无止处。
她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一朵顺着命运之水飘到此时此地的花,一个在混沌模糊的边缘暗自摇曳的微笑。然后她拉灭了那盏幽黄的灯。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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